倾城之恋  第7页

类别: 白流苏 | 范柳原 | 言情 | 倾城之恋 | 张爱玲   作者:张爱玲  书名:倾城之恋  更新时间:2010-01-01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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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浅水湾,他搀着她下车,指着汽车道旁郁郁的丛林道:你看那种树,是南边的特产。英国人叫它'野火花'。流苏道:是红的么?柳原道:红!黑夜里,她看不出那红色,然而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,红得不可收拾,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,窝在参天大树上,壁栗剥落燃烧着,一路烧过去;把那紫蓝的天也薰红了。她仰着脸望上去。柳原道:广东人叫它'影树',你看这叶子。叶子像凤尾草,一阵风过,那轻纤的黑色剪影零零落落颤动着,耳边恍惚听见一串小小的音符,不成腔,像檐前铁马的叮当。

柳原道:我们到那边去走走。流苏不作声。他走,她就缓缓的跟了过去。时间横竖还早,路上散步的人多着呢——没关系。从浅水湾饭店过去一截子路,空中飞跨着一座桥梁,桥那边是山,桥这边是一堵灰砖砌成的墙壁,拦住了这边的山。柳原靠在墙上,流苏也就靠在墙上,一眼看上去,那堵墙极高极高,望不见边。墙是冷而粗糙,死的颜色。她的脸,托在墙上,反衬着,也变了样——红嘴唇、水眼睛、有血、有肉、有思想的一张脸。柳原看着她道:这堵墙,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。……有一天,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,什么都完了——烧完了、炸完了、坍完了,也许还剩下这堵墙。流苏,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……流苏,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,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。

流苏嗔道:你自己承认你爱装假,可别拉扯上我!你几时捉出我说谎来着?柳原嗤的一笑道:不错,你是再天真也没有的一个人。流苏道:得了,别哄我了!

柳原静了半晌,叹了口气。流苏道:你有什么不称心的事?柳原道:多着呢。流苏叹道:若是像你这样自由自在的人,也要怨命,像我这样的,早就该上吊了。柳原道:我知道你是不快乐的。我们四周的那些坏事、坏人,你一定是看够了。可是,如果你这是第一次看见他们,你一定更看不惯,更难受。我就是这样,我回中国来的时候,已经二十四了。关于我的家乡,我做了好些梦。你可以想像到我是多么的失望。我受不了这个打击,不由自主的就往下溜。你……你如果认识从前的我,也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。流苏试着想像她是第一次看见她四嫂。她猛然叫道:还是那样的好,初次瞧见,再坏些,再脏些,是你外面的人。你外面的东西。你若是混在那里头长久了,你怎么分得清,哪一部份是他们,哪一部份是你自己?柳原默然,隔了一会方道:也许你是对的。也许我这些话无非是借口,自己糊弄自己。他突然笑了起来道:其实我用不着什么借口呀!我爱玩——我有这个钱,有这个时间,还得去找别的理由?他思索了一会,又烦躁起来,向她说道:我自己也不懂得我自己——可是我要你懂得我!我要你懂得我!他嘴里这么说着,心里早已绝望了,然而他还是固执地,哀恳似的说着:我要你懂得我!

流苏愿意试试看。在某种范围内,她什么都愿意。她侧过脸去向着他,小声答应着:我懂得,我懂得。她安慰着他,然而她不由得想到了她自己的月光中的脸,那娇脆的轮廓,眉与眼,美得不近情理,美得渺茫,她缓缓垂下头去。柳原格格的笑了起来,他换了一副声调,笑道:是的,别忘了,你的特长是低头。可是也有人说,只有十来岁的女孩子们适宜于低头。适宜于低头的,往往一来就喜欢低头。低了多年的头,颈子上也许要起皱纹的。流苏变了脸,不禁抬起手来抚摸她的脖子,柳原笑道:别着急,你决不会有的。待会儿回前房里去,没有人的时候,你再解开衣领上的钮子,看个明白。流苏不答,掉转身就走,柳原追了上去,笑道: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保得住你的美。萨黑荑妮上次说:她不敢结婚,因为印度女人一闲下来,待在家里,整天坐着,就发胖了。我就说:中国女人呢,光是坐着,连发胖都不肯发胖——因为发胖至少还需要一点精力。懒倒也有懒的好处!

流苏只是不理他,他一路陪着小心,低声下气,说说笑笑,她到了旅馆里,面色方才和缓下来,两人也就各自归房安置。流苏自己忖量着,原来范柳原是讲究精神恋爱的。她倒也赞成,因为精神恋爱的结果永远是结婚,而肉体之爱往往就停顿在某一阶段,很少结婚的希望,精神恋爱只有一个毛病:在恋爱过程中,女人往往听不懂男人的话。然而那倒也没有多大关系。后来总还是结婚、找房子、置家具、雇佣人——那些事上,女人可比男人在行得多。她这么一想,今天这点小误会,也就不放在心上。

第二天早晨,她听徐太太屋里鸦雀无声,知道她一定起来得很晚。徐太太仿佛说过的,这里的规矩,早餐叫到屋里来吃,另外要付费,还要给小账,因此流苏决定替人家节省一点,到食堂里去吃。她梳洗完了,刚跨出房门,一个候守在外面的仆欧,看见了她,便去敲范柳原的门。柳原立刻走了出来,笑道:一块儿吃早饭去。一面走,他一面问道:徐先生徐太太还没升帐?流苏笑道:昨儿他们玩得太累了罢!我没听见他们回来,想必一定是近天亮。他们在餐室外面的走廊上拣了个桌子坐下。石阑干外生着高大的棕榈树,那丝丝缕缕披散着的叶子在太阳光里微微发抖,像光亮的喷泉。树底下也有喷水池子,可没有那么伟丽。柳原问道:徐太太他们今天打算怎么玩?流苏道:听说是要找房子去。柳原道:他们找他们的房子,我们玩我们的。你喜欢到海滩上去还是到城里去看看?流苏前一天下午已经用望远镜看了看附近的海滩,红男绿女,果然热闹非凡,只是行动太自由了一点,她不免略具戒心,因此便提议进城去。他们赶上了一辆旅馆里特备的公共汽车,到了市中心区。

柳原带她到大中华去吃饭。流苏一听,仆欧们是说上海话的,四座也是乡音盈耳,不觉诧异道:这是上海馆子?柳原笑道:你不想家么?流苏笑道:可是……专诚到香港来吃上海菜,总似乎有点傻。柳原道:跟你在一起,我就喜欢做各种的傻事。甚至于乘着电车兜圈子,看一张看过了两次的电影……流苏道:因为你被我传染上了傻气,是不是?柳原笑道:你爱怎么解释,就怎么解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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